這裡不教魔法，但會發生魔法：韓國首所公立民主學校 Sinnaneun 的誕生
【導讀引言】 推動教育創新時，我們經常面臨體制內外的拉扯。本篇講稿來自韓國第一所公立民主學校 Sinnaneun 校長河泰旭於 2024 年 IDEC 上的分享。他生動地講述了如何將民主教育的理念，在一向相對保守、以升學導向為主的韓國公立教育體系中扎根。更重要的是，他點出了一個核心反思：教育的「未來」與「創新」，難道只能與高科技畫上等號嗎？這篇實踐紀錄，對於探索民主教育落地的教育工作者與研究者而言，深具啟發。
【講者簡介】 河泰旭是一位長期投入民主教育領域的研究者與教育家。從青少年時期起，他就夢想著改變韓國競爭激烈的教育文化。為此，他遠赴英國實地了解夏山學校（Summerhill School），並在倫敦攻讀研究所。學成歸國後，他開設了韓國第一個專門研究民主教育的碩士學程。2020 年，他負責韓國第一所由國家資助的公立民主學校「Sinnaneun（意指：令人興奮的）」的理論設計，並於 2022 年 3 月正式被選任為該校首任校長。
哈囉大家好！今天非常榮幸能和大家聚在這裡。
我第一次參加 IDEC，是在 1999 年的夏威夷大學。那時我剛大學畢業，正在進行關於夏威夷的研究。當時我遇見了 Yaacov，他的教育理念給了我極大的啟發。後來，我在 2014 年夢想成真，成為了韓國 IDEC 的主辦人，那真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
雖然那次 IDEC 的規模不大，但它的影響力卻十分深遠。我還記得 2014 年那次，正是這次台灣 IDEC 主辦人 Heather 的初次參與。她也是受到了當時韓國 IDEC 的啟發，開始夢想著能在台灣主辦 IDEC。所以，我真的很想告訴大家：如果你有夢想，它終究會實現的！我們會彼此啟發，讓世界變得更好，並創造出更多的民主教育案例。
今天，我想談談韓國的民主學校案例。這是我從 1999 年就開始萌芽的夢想——在韓國成立第一間「公立」民主學校！這所學校的名字是 Sinnaneun 學校（意指「令人興奮的」）。我們深信，學校應該是一個讓學習者充滿熱情、自主學習，並能用多元視角看待自己的地方。我認為，這正是韓國未來教育發展的關鍵契機。
時間回到四年前的 2020 年，我接到了當地教育局的電話。他們表示，目前有一個名為「哈利波特學校」的專案，想要建立一所被稱為「未來學校」的新型態學校，但他們不知道該從何著手，於是打來問我的意見。
我直接告訴他們：「這所學校必須是一所民主學校。」因為專案名稱叫「哈利波特學校」，他們一直半開玩笑地問我：「如果我們真的蓋了哈利波特學校，你會在裡面教學生唸魔法咒語嗎？」我回答他們：「我們不會教學生施展魔法咒語，但這所學校裡，將會有真正的魔法發生！」
大家可能對韓國的行政區域不太熟悉。京畿道環繞著韓國首都首爾，是韓國面積最大、人口最密集的地區，同時也擁有全國最大的教育廳。這裡涵蓋了將近 5000 所學校，從中學到大學，聚集了全韓國數量最多的學生。因為今天只有 20 分鐘的時間，我不會花太多篇幅介紹學校的背景脈絡，如果大家想了解更多細節，非常歡迎會後來 2024 IDEC 蘭陽校園找我一起討論！
總之，當時京畿道教育廳正準備啟動一項新的學校改革計畫。然而，即便名為改革，他們骨子裡依然認為「教師教學指引」才是核心，認為「老師該教什麼、學生該學什麼」必須由上而下規定。
但我們都知道韓國的學生輟學率非常高。如果我們只是回到既有的教育體制內，根本無法解決這個現象。所以我強烈堅持：我們需要一個民主的平台，提供孩子們一種全新的教育模式。
從 2005 年至今，我們花了很長的時間去實踐並定義，到底什麼是「民主教育」：
我們相信，在任何教育環境中，年輕人都有權自己決定：要學什麼、如何學習、在哪裡學習，以及和誰一起學習。同時，年輕人也有權參與他們所屬組織的決策過程，特別是關於學校規則的制定。
從這個定義中，我提煉出民主教育的兩個關鍵元素：
- 學習者是自己教育的主人： 他們有權決定學習的內容、方式與夥伴。
- 民主的校園結構與決策過程： 這種決策模式在韓國幾乎從未真正實行過。或許有些學校有局部性的實踐，但我們從來沒有過一所「完全民主」的學校，更別提是一所由政府全額資助的公立學校了。
2020 年，教育部提供了公開研究與基礎設計的資源；2021 年，我們擬定了詳細計畫並做好開學準備。終於，在 2022 年 3 月，這所名為 Sinnaneun 的學校正式開學了！去年，我們更啟用了全新的教學大樓。
我們學校的 Logo 非常特別，它完全是由學生設計的。起初，大家以為會透過一場「競爭」來選出唯一的獲勝設計；但最終，我們決定將三位入選學生的設計元素「組合」在一起，共同創造出這個全新的標誌。這就是民主的過程。
在韓國，我們被歸類為「替代學校」（Alternative Schools），這意味著我們擁有實踐任何課程的自由。學生和老師會共同決定要學什麼、並一起學習。同時，我們也被視為一所「未來學校」（Future School）。但我們並非傳統那種以學術知識為基礎的學校——畢竟現在絕大多數的學術內容，都可以輕易透過 AI 和網路獲取。
我們專注的，是如何與學生溝通、如何共同建立「關係」。
我們認為「關係」是學校裡最重要的事物。如何溝通、如何合作？學習，絕對不僅僅發生在課堂之內。正如 Yaacov 所言，我們需要生活在一個民主社會的社群中，而不僅僅是「學習」民主。學校必須創造出這樣的生活情境。我們學校目前有 90 名學生，年齡跨度從 13 歲到 19 歲。在這樣一個小型的社群中，我們相互聯繫、溝通，深入了解彼此，並不斷深化我們之間的關係。
我們深信，課程應該是一種「創造」，而不是一種「提供」。
一開始，學校會提供學生一些基礎的全校性課程。但隨著學生成長，他們會需要一套對自己生命有意義的核心課程。剛進來時，學生可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覺得眼前的路很窄、選擇很有限；但過了一段時間，他們開始探索、發現並認識自己，生命逐漸變得豐富。最終，他們能夠創造出屬於自己的混合式課程，執行各種不同的專案和個人計畫。
因此，我們的課程核心理念是：自主、以社群為基礎、並朝向改變與創造。
為了讓學生充滿生命力，我們將所有的課程都建立在這些哲學之上。我們不斷反問自己：如果一個學生想學足球，他要如何在一堂足球課中學到「自主學習」、學到「與人互動」，並且能夠創造出一些「改變」？這才是課程的價值。
我從 IDEC 學到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我們是一個民主社群。因此在我們的學校裡，即便我是校長（主要教學者），所有的決策依然都必須基於整個學校社群的共識。我們有學校會議，學生可以擔任不同的委員，實實在在地參與學校的管理。
當然，這絕非易事，尤其這是一所由政府資助的公立學校。我們和政府簽署了為期四年的合約，今年是我的第三年，也就是說，我的任期只剩下最後一年了。未來，我們需要為這所學校找到一位新校長。我們能否找到一位真正且完全理解民主教育理念的人？這將是我們面臨的一個重要且艱難的挑戰。
與此同時，韓國的中央政府以及地方教育局官員，他們對「教育創新」的想像依然相對保守。在他們的觀念裡，教育創新必須與「高科技（High-tech）」掛鉤。因此，若用他們的標準來看，我們的民主學校似乎「不夠科技化」。我們該如何克服這些觀念上的落差，確保這所學校能長久、穩定地經營下去，是我們當前極重要的課題。
在過去這兩年半裡，我看見我們學校的孩子們發生了許多令人振奮的成長，他們正過著充滿熱情的生活。我堅信，他們將帶著這份力量，繼續在未來的世界裡大膽實驗、勇敢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