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民主大學:找回自己的時間,奪回人生的主導權
【導讀引言】 本篇內容整理自日本雫穿民主大學創辦人——朝倉景樹於 2024 年 IDEC 國際民主教育論壇的精彩演講。在當代高度重視效率與社會既定軌道的框架下,他溫柔而堅定地拋出了一個核心叩問:年輕人究竟是活在「社會的時間」裡,還是「自己的時間」裡?透過這篇講稿,我們得以一窺日本民主大學的實踐樣貌,看見學習者如何透過「自我研究」(Selfology)等歷程,在充滿限制的社會中重新找回自我,並奪回人生的主導權。
講者:朝倉景樹|日本知名教育社會學者;日本雫穿⺠主大學(TDU)創辦人;韓國與歐洲議會教育顧問
大家好,我是朝倉景樹。今天,我想和各位談談「民主大學」。
台灣有民主大學嗎?我強烈建議,大家可以在台灣建立屬於自己的民主大學。
今天我想先從日本的現況談起。當代日本的年輕人,往往活在「社會的時間」裡,不幸的是,他們並非活在「自己的時間」中。這使得他們異常忙碌,無時無刻都被要求完成各種任務;他們被迫削足適履,只為了將自己塞入社會既定的框架。這正是所謂「活在社會的時間裡」。

日本學生在國際學力測驗中總是名列前茅,但那並不是最重要的。真正關鍵的問題是:他們快樂嗎?

在日本,學生被期望——甚至被要求——遵循一條筆直的人生軌道:從小學、國中一路讀到高中、大學,接著進入企業工作。大約在 30 多歲時結婚、生下一到兩個孩子,直到 65 歲屆齡退休,最後大概在 90 歲時走向生命的終點。這是一條極度標準化的日式人生軌跡。然而,許多年輕人卻因這樣僵化的軌道而深感痛苦,甚至因此成為「繭居族」(Hikikomori)。
目前在日本,不僅有近 30 萬名中小學生處於「不登校」狀態,也有大約 10 萬名大學生選擇離開校園。全國高達 146 萬人長期待在家裡、足不出戶。許多日本人因為社會的種種設限而感到窒息。有太多的年輕人被困在社會的時間裡,但他們內心真正渴望的,是活在自己的時間之中。

作為一個物質豐饒的國家,日本看似提供了無數的選項,這或許令人稱羨。但實際上,一旦我們做出了選擇——無論是挑選商品、升學還是求職——就必須為此承擔沉重的責任。我們生活在社會中,經常被龐大且強勢的系統所宰制。許多人,特別是年輕世代,時常感到無能為力。面對宛如龐然大物的社會機構,每個人都顯得渺小,甚至覺得自己某種程度上只是體制下的受害者。
我們必須改變這個現況。年輕世代在社會的時間裡並不快樂,對他們而言,「活在自己的時間裡」才是至關重要的。因此,我深信「民主的生活方式」不可或缺。
大家都知道民主教育很棒,許多講者也已經分享過這個觀點。但當我還在東京的一所自由民主學校工作時,曾有一位 17 歲的女孩走到我面前說:「我只剩下一年的時間了,所有的魔法即將消逝。」她的意思是,她即將從民主學校畢業;過了 18 歲,她就將失去這份自由。
這對年輕人來說是一個好的環境嗎?難道,民主教育只專屬於未成年的孩子嗎?這是一個巨大的問題。
日本有非常多的大學,但遺憾的是,這些大學大多不是以「學習者為主體」的教育場所。這讓大學生覺得自己不再需要、或無緣接觸民主教育。很多人會說:「大學是年輕人步入社會的準備期,大學能做的就是為他們的職涯做準備。所以我們不能太過自由……」但我並不這麼認為。
我們需要的是一種民主的「生活方式」。為了實現這個目標,民主大學的存在至關重要。在民主大學裡,學生可以為了自己的人生做任何嘗試。人們需要過上屬於自己的生活,而不是一味地讓自己去適應社會。

在我們的民主大學裡,學生最常討論的課題是:「我是誰?」了解自己,是民主教育非常核心的基礎。
我們有一門最受歡迎的討論課,學生會從生活的多個面向來探討自己的人生,包含「我是誰」。大家圍成一個圈,分享彼此的經歷,試著釐清:我的生活中發生了什麼?我有什麼感受?我未來想做什麼?這些都是非常珍貴的時刻。

在這些瞬間,他們發現了真實的自己,並且被整個社群所接納。這種雙向的溝通極具意義。對我們而言,民主的真諦就是尊重自己,同時也尊重你面前的人。
有些學生渴望更深入地探索自我,因此我們設立了「自己研究」(Jibun-Kenkyu)的時間。他們會花上近一年的時間,撰寫一篇關於自我的研究論文。每年,我們都會為這項研究舉辦公開發表會,讓這幾位撰寫論文的學生在眾人面前發表成果。那總是非常激勵人心的時刻。

在這所民主大學裡,學生可以做任何事情,就如同一般的民主學校一樣。他們認為,找到自己一生中特別的熱情所在非常關鍵。這也回應了「我是誰?」這個提問。當他們找到方向後,就可以進一步深化興趣並動手實踐。例如,有學生因為對設計感興趣,便設計了一款「月相日曆」,上面的形狀會隨著月亮的盈虧變化,讓我們每天都能感知月相。

民主大學的「畢業方式」也非常特別。每位畢業生幾乎都需要進行長達一小時的演講,分享自己在民主大學裡的學習與收穫,接著是一小時的問答時間。

最後,我們會迎來一個非常特別的環節——「畢業的掌聲」。聽眾會藉由掌聲來表達意見:如果大家認為現在正是這個人畢業的好時機,就會給予熱烈的掌聲;如果覺得時機未到,掌聲可能就會比較微弱。也就是說,掌聲的總音量,反映了社群對於「畢業時機」的共識。
然而,掌聲的大小並不能決定學生是否畢業。最終的決定權,始終在當事人自己手中。即使獲得了如雷的掌聲,學生依然可以說:「不,經過剛才的對話,我覺得我還需要再留一年。」何時畢業,完全取決於個人的意願。
在雫穿民主大學,學生可以「重新找回自己」。成為自己、尊重自己、接納自己,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在日本,學校裡充斥著僵化的制度,導致許多學生帶有負面的自我形象。如何去溶解並重塑這些負面形象,是至關重要的任務。
透過這裡的活動與學習,他們得以重新成為自己,並在過程中探索如何與社會進行協商對話——這同樣也是理解自我的另一種方式。學生們會意識到,他們有能力將自己真實的生活理念付諸實踐。
四、五年前,我們更改了大學的名稱,並搬進了一棟新大樓 Tokyo DEW,因為我們希望能與「民主勞動組織」合作。這棟大樓的名字,正是民主教育與工作的縮寫。我們的合作夥伴是「日本勞工合作社聯盟」(Japan Workers' Co-operative Union),從我們的角度來看,他們正在實踐民主的工作模式。他們擁有 64,000 名工作人員,組織內沒有傳統的雇主與員工階級關係,所有事情都透過討論來決定,彼此相互尊重。這棟大樓就座落於東京市中心的新宿區,這一切真的非常激勵人心。他們旗下有各式各樣的事業體,甚至包含在農場工作的專案,因此我們之間有著非常靈活且多元的合作。

在演講的最後,我最想說的是: 「要『成為自己』並非易事,但卻至關重要。」
在像日本這樣的社會中,要成為真實的自己真的很困難。每個年輕人都被要求自我限縮以迎合社會,這是一個極度痛苦的過程。同時我也認為,隨著社會機構變得越來越巨大,這種體制的框架正逐年變得比過去更加強大。
在這樣的環境下,許多年輕人覺得「成為自己」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他們覺得自己的聲音無法被社會聽見,也認定想要改變社會是天方夜譚。很多人感嘆,我們已經失去了三、四十年前那種對未來的巨大希望。
但我深信,民主教育能夠改變這個現狀。透過民主教育,他們可以成為自己、尊重自己,並在相互尊重中接納彼此。因此,民主的「生活方式」不僅重要,它更應該貫穿人生的全部時間,甚至是一生的時間。而民主大學,正是培養民主生活方式的基石!
我強烈建議各位,在您所屬的社會中創建民主大學,我們非常需要將彼此連結起來。現在,波蘭的朋友已經開始了他們的民主大學,西班牙的朋友也已經起步。
期盼有一天,大家也能在各自的社會中,播下民主大學的種子。非常感謝各位的聆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