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所公立學校沒有新科技，卻讓學生學會掌握自己的學習
從比利時公立中學 LIRL，看見學生如何在日常中學會如何學習
在理解學校的整體制度設計後，我問學生：「什麼樣的人可以就讀這間學校呢？」
他們說：「基本上是住在附近的人。比利時的規定是，如果你家附近就有一間天主教學校，那你就不能去一小時車程外的另一間天主教學校。」
比利時為了避免學校出現嚴重的社會階層分化與精英集聚，學生主要只能申請居住地附近的學校。這也是 LIRL 當初創立的初衷之一：在一個社經差異顯著的區域中，打造一所真正面向多元族群、促進社會平等的公立學校。
LIRL 所在的 Saint-Gilles 區，位於布魯塞爾南部，是整座城市語言、文化與經濟多樣性的縮影。這裡近一半居民有移民背景，來自法國、摩洛哥、葡萄牙、西班牙、義大利、羅馬尼亞、波蘭、希臘、德國與中國等地，同時，這裡平均收入偏低，失業率居高不下，近年來更因毒品交易與幫派衝突而頻繁登上新聞。正是在這樣一個處處交錯著文化活力與社會張力的地方，LIRL 選擇紮根下來。
學校的存在，不單純是為了教學創新，更是作為一種對城市社經結構不平等的回應。
國際上多項研究已指出，來自低社經地位（SES）家庭的學生，若能夠發展出良好的自主學習能力（Self-Directed Learning, SDL），將顯著提升他們應對學習挑戰的能力，進而增強自我效能感、縮小教育差距，並促進整體學習成果的改善。而 LIRL 所設計的制度，無不是在為這些學生建立一套能「學會學習」的支持系統。
在這裡，自主不只是理念，更是對不平等現實的制度性回應。教育不只是知識的傳遞，而是賦予每一位學生面對未來的節奏與方法。
接著我好奇地問學生：「那你們怎麼取得高中文憑呢？」
他們說只需要在最後一年通過兩門國家統一考試的科目（法語和歷史），便能取得「高中教育證書」（Certificat d’Enseignement Secondaire Supérieur，簡稱 CESS），這讓我再次感受到 LIRL 正試圖夾縫走出第三條路：他們所追求的，不只是讓學生「具備學習動機、同自主學習」，同時要讓來自不同社經背景的學生，也能具備邁向大學的能力與選擇權。在教育創新與社會不平等之間，LIRL 並沒有選擇犧牲其中一方，而是努力讓每一種學習歷程都能夠連結到未來的可能。
我聽著學生的說明，一邊心想：如果一所公立中學，能在這樣的城市條件下推動如此多元的教育實驗，日常的課堂樣貌會是什麼樣子？學生實質上有多少選擇的權力？
正當我這麼想時，下課了。
沒有鈴聲響起，但校園瞬間熱鬧了起來。兩棟教學大樓之間的廣場很快擠滿了不同年齡層的學生，每個人都背著包包，有的在聊天，有的迅速穿梭在人群之間，準備前往下一節課。就在這些交錯奔走的身影中，帶我參訪的學生轉頭對我說：「走吧，我帶你去找校長。」
校長笑笑的跟我說：「接下來你可以去觀察一堂英文課，我請老師帶你過去。」
老師推著一台裝滿教材的推車走進教室，學生們這才魚貫而入。教室沒有固定座位，他們各自挑選喜歡的位子，圍成一個ㄇ字型。我環顧教室，牆面貼滿了學生的作品與手寫標語，有用英文練習寫的短詩、圖像拼貼，也有人在牆上寫下“Free Palestine”。
老師邀請我站到前面，向學生簡單自我介紹。當我講完，他向全班說：「今天她會在教室裡觀課，如果她有任何問題想請教大家，請記得友善地回應。」接著，老師沒有講課，而是讓每位學生回到各自的學習任務。有人開始創作英文故事，有人去拿電腦練習聽力，也有人去找老師練習口說。
讓學生學會「如何學習」的日誌練習
課間，老師拿起一本學生的學習日誌（JDA：Journal de l’Apprenant）向我介紹。乍看之下，它有點像我們熟悉的聯絡簿與學習歷程檔案的綜合體，但它其實結合了時間規劃、任務追蹤與學習反思的個人學習工具。
LIRL 的課程以三週為一個學習週期，每個週期稱為 triplette。整個學年從 8 月下旬開始，週期依序編號為 T1、T2、T3⋯⋯一直到 T10，成為貫穿全年教學節奏的核心單位。
在學習日誌中，學生需要清楚記錄每個三週週期內的學習主題。例如，下圖這位學生在 T6 的模組課主題是「死亡是什麼」，工作坊則是「多麼戲劇化啊！」；到了 T7，模組課轉為「雷鬼音樂」，工作坊則聚焦在「反歧視的鬥爭」。從主題中可以看出，這些課程不僅跨學科，也緊扣文化與社會議題，讓學生在探究中培養思辨與關懷。
正是因為每個 triplette 的課表都不盡相同，模組課、工作坊的主題會更換，教師也會隨之不同，因此學生無法依賴固定的課表，而必須自己動手寫下每個週期的課表安排。
他們需要在學習日誌中標記清楚課程內容，需要準備的報告內容與時間，還有待完成的任務清單。
下圖左頁是三週行事曆（Agenda de la triplette），包括：英文報告、哲學報告發表、數學考試 oral、24小時騎腳踏車（活動日）……等；右頁是待完成任務清單（Tâches à réaliser），包括：科學的閱讀文章摘要、英文文法練習、補充哲學筆記……等。
在 LIRL，學習不是被動接受安排，而是一場持續的自主學習。學生從每日記錄與規劃中，逐步建立對時間、任務與自身學習狀態的掌握感。
他們每天都要在學習日誌中寫下今天學了什麼、遇到哪些困難、又是如何克服的，並針對課程內容進行簡單的回顧與整理。這些不只是學科筆記，更是一種元認知練習——幫助學生意識到自己「是如何學會的」，並反思自己的學習方式與內在狀態。
下圖是一位學生在 Triplette 8（T8）週期中所寫的學習日誌。她正在回答一組「元認知問題」（questions méta），問題包括：
- 在初步檢查我的任務清單後，我還缺少什麼？
- 如果我還能問一個關於單車旅行的問題，那會是什麼？
這些看似簡單的問題，實則訓練學生在複雜任務中學會定位自己，也讓反思成為日常學習的一部分。
每個 triplette 結束時，學生還要完成一份「創意總結」（CDA, Création de synthèse），這是他們用來統整三週學習歷程的重要作品。不同於傳統的測驗或報告，CDA 強調學生以自己的方式重新詮釋所學內容，並嘗試連結知識、經驗與個人理解。
在每個 triplette 結束時，LIRL 的學生除了要完成一份創意總結（CDA），還會與參照教師一起進行《學習日誌與學習行為評量表》的對話式回顧。
這份評量表分為三個部分：學習日誌（JDA）、創意總結（CDA）與學習行為（Student’s job），每一個區塊都由學生先自評，再由教師給予回饋，不僅關注學習成果，也關注過程中的態度與自我管理能力。
學生要評估自己是否有清楚標示學習目標、認真回應元認知問題、是否將模組課與工作坊所學整理成具有意義的創意輸出。此外，還會檢視自己是否能專注在任務上、主動尋求協助、吸收他人建議並持續進步，以及是否積極參與GR共識會議、尊重他人、主動協助同儕。
我一邊翻閱這些學習日誌的內容，一邊忍不住讚嘆：這樣的設計其實並不困難，卻能紮實呈現學生的學習軌跡。那些平常容易被忽略的努力與思考，在一頁頁的手寫紀錄與創意總結中被捕捉下來。讓原本看不見的學習歷程，有了被記錄、被理解、甚至被尊重的可能。
而這，還只是他們學習旅程的一部分。
在下一篇文章中，我會分享他們如何建立屬於自己的學習作品集，以及我在工作坊中與學生互動時的觀察與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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