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再逼竹子變稻穀!三百年前的日本哲學,如何治癒當代教育的「標準化焦慮」?
弱者的民主與差異的共生:荻生徂徠哲學對當代公共教育的重構
前言:教育的焦慮與出口
當代的公共教育系統,儘管經歷了無數次改革,似乎仍難以擺脫一種深層的焦慮。這種焦慮源於一個未被檢視的假設:我們渴望培養出完美的「全能主體(Omnipotent Subject)」。我們希望學生理性、獨立、學會批判思考,並且能夠獨自面對世界。然而,這種對「強大」的追求,往往陷入了單一標準的菁英篩選;我們強調自主學習,卻常讓學生在原子化的競爭中感到孤單與無力。
在尋求突圍的過程中,或許我們可以將目光投向一位三百年前的日本江戶時代儒學家——荻生徂徠(Ogyū Sorai)。透過京都大學郭旻錫(Minseok Kwak)教授的詮釋,徂徠的思想不再只是古老的經學辯論,而是一種激進的「社會哲學」。他對「主體性(Subjectivity)」的解構與重構——特別是關於人作為「弱者」的本體論,為我們思考今天的公共教育、民主協作與學習生態系統,提供了一個極具顛覆性的東方視角。

拒絕標準化:從「變化氣質」到「異質性的和平」
傳統教育(如朱熹理學)往往預設了一種理想的人格模板,認為透過「修養」,人可以改變自己的氣質,從而成聖。這種「內在修養(Inner Cultivation)」的思維投射到現代,就變成了標準化測驗與績效主義,隱含著「只要你夠努力,你就能克服缺陷,變成某種標準樣子」的預設。
然而,徂徠提出了一個務實的觀點:人的「性(本性)」是不可變的。「竹子長大只能是竹子,穀物長大只能是穀物」。試圖讓竹子變成穀物,不僅是對天性的扭曲,更是社會動盪的根源。
這並不意味著教育無用,而是教育的目標必須從「矯正」轉向「成全」。徂徠主張,教育不在於改變內在以符合單一標準,而在於「社會實現(Social Realization)」。教育者的任務,並非去改變學生的本質,而是協助「竹子」與「穀物」看見自己的多種潛能,並在社會中找到那個最能「成其材」的適當角色——無論那是成為遮風避雨的樑柱、編織成器皿,或是滋養生命的食糧。

在當代公共教育的語境下,這意味著我們必須放棄對「同質化平等」的執著。真正的公共教育不應是篩選菁英的窄門,而應是一個協助多元個體「各正性命」的平台。我們需要的不是讓每個人都具備相同的能力,而是承認個體的「不可通約性」,並支持其在社會中找到獨特的位置。這種對「差異」的堅持,正是建立穩固社會結構的第一步。
學習的具身轉向:民主的中介在「物」中
我們常誤以為學習發生在頭腦裡,是對抽象原則的理解;同樣地,我們也常誤以為民主只發生在語言的辯論中。但徂徠認為,「道」不是抽象的自然法則,而是先王為了安天下而創造的具體「事物(Things)」——即禮樂、制度與技藝 。
既然道是「物」,學習就必須是「具身的(Bodily)」。徂徠強調,「德(Virtue)」是透過身體反覆接觸具體事物而獲得的熟練與掌握(Mastery)。語言的解釋永遠是片面的,唯有透過實作,知識才能真正「物格(與物相遇並內化)」。
這不僅為當代的「專題導向學習(Project-Based Learning)」與「社區為本的教育」提供了哲學背書,更指出了民主社會運作的物質基礎:連結我們的不是空泛的口號,而是共同實作的「物」。
在學校與社區中,這些「物」可以是共同照顧的農園、一起制定的班規、或是一場音樂會。學生必須走出校園的圍牆,透過與真實事物的碰撞與協作,獲得真實的「德」。這種「藉物連結」的過程,讓學習從抽象的概念,轉化為具體的身體經驗與社會關係。
關係性的民主:匱乏作為連結的起點
徂徠給予現代教育最深刻、也最激進的啟示,在於他挑戰了我們對「全能個人」的想像。不同於西方自由主義傾向強調獨立、理性的強大個體,徂徠的思想強調人的「有限性」。
他認為,因為「道」太過宏大,沒有任何單一個人(即使是聖人)能夠掌握全貌 。我們每個人受限於自己的氣質(竹或穀),註定是片面的。
後世學者郭旻錫將這種狀態詮釋為一種「弱化的主體性(Weakened Subjectivity)」 。然而,這種「弱」並非悲觀的結論,反而是連結的起點:正是因為我們都是有限的、無法獨自完成任務的,我們才注定需要彼此的協作 。
「安天下,非一人所能為,必得眾力以成之」。
這句話勾勒出一種基於「匱乏」與「相互依存」的「關係性民主」,在這種社會想像中:

- 民主源於無能,而非全能: 我們參與公共生活,不是因為我們強大到可以獨自解決問題,而是因為我們承認自己無法獨自生存。
- 協作源於差異,而非同一: 公民不是原子化的競爭者,而是生態系中的互補者。我在某方面的「無能」,正是我需要與他人「連結」的理由。
這與日本「當事者研究(Tojisha-Kenkyu)」中透過「分享弱點來建立連結」的理念不謀而合。一個健康的民主社會與教育,不應讓學生為了掩飾、彌補弱點而疲於奔命,而應教導他們如何以自己的「缺口」去嵌合他人的「凸出」,形成穩固的互助網絡。
從孤島到網絡——邁向「安天下」的社會與學習生態系統
直面當代社會對於追求「完美個體」的集體焦慮,郭旻錫透過將「德」重新詮釋為「社會功能」,為我們提供了一條極具啟發性的出路,邀請我們重新思考社會連結本質、進而重構整體教育與政治想像。
如果我們接受郭旻錫的詮釋觀點,未來的教育將不再被侷限於學校圍牆內的孤島,也不會是生產標準化競爭者的工廠。相反地,教育將融入一個更廣闊、更具活力的「社會學習生態系統」。在這個生態系中,學校、社區、職場與各種社會組織將緊密交織,共同構成一個豐富的學習網絡。
在這裡,教育的終極目標不再是培養出樣樣精通的全能主體,而是培育出能夠在複雜社會網絡中找到自身定位、並懂得與異質他者協作的「能動者(Agent)」。

這樣的願景,建立在三個關鍵的實踐之上:
- 承認並珍視差異:如同竹子與穀物各具其性,我們尊重每個個體獨特的氣質與潛能,並致力於協助他們找到最能發揮所長的社會位置,而非強迫他們符合單一的標準。
- 重視具身實作:我們認識到「道在物中」,真正的知識與德行無法僅透過抽象的語言傳遞,而必須在與真實世界、具體事物的互動與實作中生成。
- 擁抱相互依存:我們承認個體的有限性與匱乏,並將其視為連結彼此的起點。社會不再是強者的競技場,而是弱者之間基於互補與協作所建立的「關係性民主」。
透過這些實踐,教育得以展現其真正的公共性。這種公共性不建立在競爭的優勝劣汰之上,而是建立在「萬物並育而不相害」的生態智慧之上。這不僅是對個體生命的成全,更是對集體福祉與繁榮的追求——這正是徂徠眼中那個多元共生、和諧運作的「安天下(Peace to All under Heaven)」終極願景,也是我們在面對當代複雜挑戰時,最值得努力的方向。
本文受啟發於「東亞傳統中的實踐能動性」(Practical Agency Across East Asian Traditions)國際研討會,郭旻錫(Minseok Kwak)的論文〈作為社會功能的德:荻生徂徠的社會哲學〉(Virtue as Social Function: Ogyū Sorai’s Social Philosoph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