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不上學,是叛逆,還是求救?——從法國現場看見教育行動的可能
從「重返校園」到「重建信任」:法國的中輟行動如何改變教育思維?

中輟不是孩子的選擇,而是關係的斷裂:從「課間空間」修復教育的連結
Xavier PAYSSERAND是法國北部里爾地區聖雅克中學(St Jacques)的校長,他們專門接收中輟邊緣學生,這些學生不是就近入學,就是被系統轉介進入,因為他們已經累積了太多學習困難與中輟徵兆。其中不乏曾遭多次退學的學生,也有不少家長自己就是過去的中輟者。
這樣的代際循環,不只是個體創傷的延續,更映照出家庭與制度之間長年失衡、信任破裂的現實。
「所以我們第一步要做的,就是重新建立信任,讓家長知道:學校不是來審判你,而是邀請你一起走下去。」Xavier說。
從「課間空間」開始,重構學校與家長之間的連結
面對彼此陌生甚至敵意的家校關係,學校選擇從最不起眼的地方出發——課間空間(la cour de récréation)。
這不是學科教學的一部分,卻是所有孩子每天都會經過的生活場域,也是最容易讓家長參與設計的起點。學校邀請教師、家長與學生家長協會,一起改造這個空間,重點不是為了裝飾,而是為了讓孩子「在學校裡有個可以安心呼吸的地方」。
「讓每個圍繞著孩子的大人,在這個場域中,第一次有機會坐下來並肩思考。」
行動很快產生效果:原本疏離的家長開始主動參與設計、對談與反思,這也讓學校看見:並不是家長不願意投入,而是「他們從來沒有被真正邀請過」。
當家長重新成為「教育的參與者」
這所學校還創設了名為「教育回饋面談」(remise d’éducation en main propre)的機制,建立起學生、老師與家長三方的信任關係。
這場面談不是責備誰沒盡責,而是讓每一位參與者都能明確說出自己的期待與目標。家長不再只是簽聯絡簿、聽老師訓話的角色,而是能夠在孩子面前說出:「我希望你下學期完成這些。」
這個過程讓孩子重新理解:我不是一個人在努力,有人願意站在我這邊,陪我走下去。
中輟的預防,不只是補課和管教,而是關係的再造
校長 Xavier 認為,很多時候學校太快聚焦在「學科成績」和「行為紀錄」,卻忽略了中輟往往源自早期的關係失衡與家庭疏離。透過這些空間與機制的重新設計,學校從懲罰者轉為協作者,家長從局外人回到行動的核心。
「我們不是要取代家長,而是讓他們知道,他們的角色依然重要,甚至不可取代。」
他補充:「那些今天的中輟生,未來也會成為家長,而他們將再次面對孩子的教育問題。如果這段被排斥與創傷的經驗沒有被修復,問題就會代代相傳。」
教育督學觀察:信任不是自然存在,而是需要被建立的文化
國家教育督學 Mestafa Benzidane 也指出,學校與家庭之間的信任建立並非理所當然。在某些社會脈絡中,家長甚至不認為學校是屬於他們的空間,也無法想像自己有「介入」教育、對學校發聲的權利。
這不只是社會經濟或治理的問題,更是文化層面的深層挑戰。他指出:
「不是每個孩子都能單靠老師完成教育的歷程。我們需要反思的是學校的定位與角色。」
教育不能只是知識灌輸的機器。正如法國書籍《篩選機器》(La machine à trier)所批評的:當學校成為分類、淘汰與選拔的制度時,真正的學習與關係被排除在外,我們不能再這樣思考未來的教育。
我們需要的,是能被理解、被培養、被看見的年輕人。因為中輟所帶來的,不只是可計算的經濟成本,社會代價,更有巨大的心理與文化代價,正在這一代年輕人身上發生。
精準的語言,開啟真正的合作關係
Mestafa 強調,很多學生無法僅靠傳統的補課或管教獲得協助,而是需要第三種支持路徑。第一步,正是語言上的轉變與承認問題的存在:
「如果我們連問題都不承認,就什麼都推不動,也無法真正與家庭建立關係。」
這也是為什麼教育現場需要學習「精準使用語言」——用對詞、說對話,才能讓經驗被說出來,讓孩子與家長被聽見。
此外,即便許多時候我們知道該做什麼、也擁有理論與資源,但在實務中,我們仍處於一種體系失靈的狀態(un état d’impuissance)。即便是已經非常積極參與的家長,也往往感到不被理解。就像研究委員會指出的,處境不利的家長,反而常是最努力想參與教育的人,但在體制面前,他們仍常被拒於門外。
他分享調查報告中青年的證言,強調教育的可能性(éducabilité)不應被視為奢侈的附加條件,而是每位孩子與生俱來的潛力。
「失敗不是命定的(L’échec n’est pas une fatalité),只是每個孩子需要不同的時間與路徑學習。」
因此他認爲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誠實地承認:「我一個人做不到。」作為教師,我們要具備這份謙遜,承認我們需要家長一同參與,才能真正陪伴孩子前行。這不是修辭遊戲,而是一種微妙而深刻的權力轉向,讓孩子重新回到學習的主體位置,也讓家長學會從孩子的視角出發,給予支持。
共同教育與教學創新:讓評語與回饋真正有意義
他指出,我們也需要拆解學校裡的潛規則與語言障礙(sortir des implicites),他舉了一個實際例子:
一位學生開學時做了 40 次拼字練習,後來減為 20 次,但期末成績仍是 0 分。
他不知道為什麼,因為從來沒有人明確告訴他哪裡有進步、哪裡需要調整。
所以我們需要找方法,讓學習進展變得可見、可理解,特別是對家長來說,這是第一個關鍵。他認為我們也需要透過更具體的語言,幫助學生重新投入學習、找回動機與方向。
比如說,很多學生在成績單上看到的是「應加強努力」這樣的「空泛的建議」。對某些學生與家庭來說,這根本沒有意義。他曾經聽一位家長含淚說:「我每天都加班,晚上還在幫孩子準備作業,結果老師只說他『應該更努力』——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對家長來說,那句話既模糊又令人挫敗。
因此,在設計新的溝通機制時,應更重視「明確的行動建議」,讓學生能理解「我該加強什麼」、「我可以怎麼進步」、「我應該往哪裡努力」。
此外,他目前也參與「法國幸福感觀察站(Observatoire du Bien-être)」計畫,理解幸福感與心理社會因素的結合(combinaisons psychosociales),我們的目標是重新建構教育的角色——如何讓家長也能從孩子的角度出發,給予支持。
例如,他們會給家長一個小建議:
不是對孩子說「我為你感到驕傲」,而是說「你可以為自己感到驕傲」。
它將主體位置從「家長評價」轉回「孩子自我價值」的建立。甚至在學校,他們也正在推動教師學習這種說法,這是一種更為細膩的支持方式。
他們也與教育部合作,設計一種叫作「焦點空間(focales)」的做法。這些是教育機構內部的反思與實踐場域,讓教師與行政人員能重新思考:「我有哪些促進教學的槓桿?我能如何從正向經驗中汲取能量?」
這些空間並非為了製造更多評鑑與管理,而是推動一種真正的橫向合作文化(une logique plus horizontale):不再是單向控制,而是建立一種師生與家庭、學校校之間平等交流、共同探索知識的氛圍。
這其實也導向一個更宏觀的價值問題:我們怎麼看待學生與教師?是被支配的對象,還是我們共同學習與分享的人?
一個願意陪伴的他者,就能打開孩子的可能:法國如何用「第三方角色」翻轉學習連結
在教育系統中,學生與學校、家長與老師的關係總是充滿張力與限制。如何創造一種新的連結方式,讓孩子不再只是被教導、被管束,而是「有人在,願意陪伴我,像我,又不完全是我」,成了破解學業中輟與教育疏離的重要關鍵。
這正是法國許多教育行動者近年來關注的議題:「教育的第三角色(tiers éducatif)」——不再是老師、不再是家長,而是一個在兩者之間,有能力建立信任、理解並陪伴孩子的存在。
導師制度不是補課,而是陪伴的重建
長期推動導師制度的組織都深知:不是規模越大越好,而是品質決定影響力。
AFEV 特別強調,他們所安排的導師往往是大學學生,來自與孩子相同的街區或背景,每週花兩小時進入孩子的家庭,不領薪資,只為陪伴。而這樣的導師,對孩子來說,是一個強而有力的認同對象:
「他像我,不是老師,也不是家長——他讓我相信,我也做得到。」
陪伴的形式多元:從課後作業、圖書館共讀,到分享生活困擾、探索職涯願景。導師並非施教者,而是與孩子並肩同行的朋友與榜樣。
更重要的是,這樣的導師也為孩子與家長之間建立了一座橋梁。當家長過去對學校或制度懷有不信任時,導師的存在能讓他們重新參與孩子的教育,也消除了孩子「學校不屬於我們」的內在矛盾。
成功不是遠方的事:讓「那個像我一樣的人」成為榜樣
在許多貧困社區,孩子從小耳濡目染的是:「我們不是唸書的料」、「那是別人的人生」。但當他看到一個「跟我很像的人」,正在大學學習、正在做志工、正在幫助我,一種可能性就被開啟了。
這就是「導師制度」最大的社會功能:不只是陪伴學業,而是重塑認同。
「所謂『成功是為每個人而生的』,不是一種抽象的理念,而是被具體『化身』出來——孩子們要能看見『成功的樣子』也曾是我這個樣子。」
真正重要的不是制度,而是「連結」
論壇上有與談人提到:「我們今天談 partnership(夥伴關係),但更準確的詞是 liens(連結)。」制度可以設計、組織可以搭建,但如果沒有信任與情感的連結,一切就只是表面協作,沒有真正產生改變。
而這些連結,往往來自「文化理解」與「行動上的溝通差異」的弭平——包括教育工作者與民間團體之間、學校與家長之間、制度與社區之間的文化落差。要跨越這些差異,需要中介者、需要時間,也需要謙卑的重新理解彼此的語言與限制。
「學校生病了」——我們是否敢直視這個事實?
「就像心理分析一樣,要療癒,先要承認我們有病。」分場論壇尾聲,一位與會者直接點出:「我們的教育制度出了問題,只是我們長久以來選擇不看見。」
這不是要推翻整個體制,而是要敢於面對:「現在的教育,並未真正為所有孩子服務。」尤其是在文化多元、資源差異與家庭複雜性日益上升的今天,單靠教師已無法單獨承擔起教育的全部責任。
與會者說:「一位中輟學生的社會總成本高達 34.8 萬歐元,但一位孩子每年接受第三方導師陪伴的成本不到 1,000 歐元。」
「與其未來花大錢補破網,不如現在就用微小的資源,補好關係的破口。」

當信任成為教育的起點:從中輟學生的故事,看見制度中的行動空間
「不是我不想讀書,是沒有人願意聽我說話。」15歲的女孩 Linaïc,曾因校園霸凌與被教師忽視而選擇中輟。
Linaïc 說,她過去在普通公立中學經歷霸凌與排擠,老師冷漠,讓她深感孤立。而轉入另一所中學後,她遇到一群願意尊重與理解她的成人,「在這裡,沒有人評斷我們,這讓我第一次開始相信自己有能力學習。」
另一位學生 Gabriel 也曾被經歷學校忽視,在被退學兩個月後,他來到一間接納、重建與個別化支持並重的中學。他說,這裡不只讓他重拾自信,還設計了實作與陪伴並行的制度,例如:當某些學生無法專注於課堂,學校會安排他們協助校內設施維護人員,用真實工作讓他們看見自己的價值與能力。
這些實踐背後,隱含一個關鍵詞:信任(confiance)。
法國一所中學的主任強調:「教育不是為了服從,而是引導年輕人踏上一段無法預測結果的旅程。而啟程之前,需要三種信任:對自己的信任、對引導者的信任,以及對未來有意義的想像。」
不只是學生要建立信任感,制度與社會本身也要有「相信學生可教育」的信念。這與許多研究相符,包括 PISA 對學生信心指數的比較、心理學對「成長型思維」的測量等,都指出信任感與學業表現高度相關。然而,根據智庫 VersLeHaut 的數據,有八成法國學生表示「曾因缺乏自信而放棄人生中的某些志向」。
信任,也必須與家長共建。Gabriel 所屬的中學特別設計「教育回饋面談」,讓老師、學生與家長三方共議下一階段的成長目標,而不是用成績作為唯一標準。校方指出,許多家長本身也曾是學業中輟者,長期對教育制度缺乏信任,這些機制讓他們重拾教育參與的角色。
在這些不同角色的實踐中,教育不再只是「教」與「受教」的關係,而是「一起創造可以信任的未來」的過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