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抱負》的行動邀請:不只為了快樂而活,而是讓世界因我而不同
Rutger Bregman 的新書《Moral Ambition》,帶我們重新重新定義成功,思考什麼才是真正值得追求的人生方向
此趟來歐洲最快樂的事情之一,莫過於能直接買到《人慈》作者的新書《道德抱負》(Moral Ambition)。還記得當初在讀《人慈》時欲罷不能,它觸動了我心中許多嚮往的信念,包括顛覆我們對《蒼蠅王》的既定印象——人們總以為自由會導向失序,但書中卻提醒我們,人性比我們以為的更善良、更美好。他甚至在書裡提到荷蘭的 Agora 學校和青色組織,那一刻我便知道,我和 Rutger Bregman 的價值觀極度契合。

他這次的新書更是令人動容。他在引言中寫道:
「我無法相信人生的目的是為了「快樂」。我認為人生的目的是有用、負責任、有道德心、具憐憫心。最重要的是,要讓自己變得有意義:要被重視、要代表某種價值、要讓這個世界因為你活過而有所不同。」 —— Leo Rosten,作家,1908–1997
書中舉了一個例子:2001 年,一群科學家研究了一位喇嘛的大腦,發現他處理「正向情緒」的左前額葉活躍度超過了儀器的量測極限,因而被封為「世界上最快樂的人」。這位喇嘛一生投入超過 60,000 小時於禪修中。然而,作者坦言,當他第一次聽到這個故事時,其實感到有些憤怒——當這個世界還有這麼多亟需解決的問題,如果人們只專注於自我內在的愉悅,卻不願投入行動、促成改變,那麼,我們豈不是辜負了人類與生俱來的天賦與潛能,也辜負了這個世界的需要?
書的第一章便以挑戰開場,標題是「不,你並不是現在這樣就很好了(No, you are not fine just the way you are)」。他用四個象限分析人們的工作價值取向:

1. 沒那麼理想主義+沒那麼有抱負:狗屎工作、個人財富
2. 沒那麼理想主義+有抱負:企業律師、顧問、金融與科技業
3. 理想主義+沒那麼有抱負:熱情兼職者、線上行動主義者
4. 理想主義+有抱負:道德抱負者
他強調,前三種選擇並非有錯,但當現代流行「FIRE」(Financial Independence Retire Early,財務獨立、提早退休)思潮,人們追求的是早日脫離職場、抽離社會、不再貢獻的生活時,他認為我們需要看見並推崇更多屬於第四象限的人。他想告訴我們,成為這樣的人並不像想像中那麼困難。
我目前只讀了四分之一,已被深深打動、每看必落淚。

書中提到的例子令人敬佩,其中一位深深打動我心的,是推動英國廢奴運動的關鍵人物——Thomas Clarkson。那是一個毫無預兆的開始:他當時還只是劍橋大學的一名年輕學生,為了一場看似平常的拉丁文寫作比賽,其主題是「奴役人類是否合法」。他從未真正接觸過這個議題,原本只是出於學術上的挑戰與好奇。但在深入資料、查閱見證、閱讀被奴役者的遭遇時,某種無法忽視的悸動在他心中悄然發生。
那篇文章不僅為他贏得了比賽的首獎,更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軌道。比賽結束後,他無法回到原本的生活軌道。他發現自己不斷地思考著那些遠方殖民地裡的苦難、船艙裡擁擠呻吟的聲音,以及英國社會對此習以為常的冷漠。他後來回憶,那不是一場比賽而已——那是一道召喚,一道他無法忽視的良知之聲。
於是,他做出一個對當時而言極為激進的選擇——將一生獻給廢奴運動。 他走遍英國各地,蒐集證據、拜訪目擊者、出版文獻、組織宣講活動。他曾親自走進港口的奴隸船,觀察人們被鎖鏈拘束、毫無尊嚴的模樣,只為能讓這一切的真相進入英國大眾的視野。
他並非出身貴族,也不是政治菁英,只是一個受過教育的青年,卻用他的筆、他的聲音和他的行動,喚起整個英國社會對奴隸制度的關注。他的堅持,最終成為英國廢奴運動的重要推手,也點燃了一場跨世代的正義之火。

還有納粹時期的荷蘭小鎮 Nieuwlande,這個乍看平凡無奇的小鎮,卻在歷史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記,它曾是全荷蘭收容猶太人最多的地方之一。在那個動盪的年代,選擇伸出援手,不只是冒著被逮捕甚至處決的風險,更是對整個體制與群體的反叛。然而,這場集體勇氣的奇蹟,並非來自壯烈的英雄宣言,而是源自一位名叫 Arnold Douwes 的普通人,溫柔而堅定的勸說。
Douwes 走訪鎮上每一戶人家,挨家挨戶地拜訪。他並不要求人們做出偉大的承諾,而是說:「你只需要幫一點忙就好。」或許是一頓飯、一個晚上的藏身之處、一句話的掩護。就是這樣的請求,看似簡單卻深具力量,讓原本猶豫不安的居民們,在道德召喚與同理心之間,慢慢跨出了第一步。
正是這一點一滴的回應,像涓涓細流,最終匯聚成整個小鎮的抵抗力量。居民們不約而同地接納逃亡中的猶太人,在無聲中組成了一張庇護的網絡。他們不是訓練有素的抵抗戰士,而是普通的農夫、教師、商人與母親,用無聲的選擇,守護了無數人的生命。
這段歷史提醒我們,改變世界,不必等到萬事俱備,也不需要擁有超凡的勇氣與地位。有時,只是一個人的一點勸說,一群人的一點點善意,就能撼動整個時代的冷漠與暴力。Nieuwlande 的故事引領著我們思考:當面對不公與危機時,我們是否願意從「幫一點忙」開始,成為那改變的一分子?

還有我特別喜歡的貴格會(Quakers),他們在當時被視為極為「古怪」的團體——拒絕向國王下跪、拒絕脫帽致敬、拒絕在社會階級面前卑躬屈膝。對他們而言,每個人都是平等的,沒有人天生高人一等,也沒有人注定卑微。這種信念,在強調階級和服從的17、18世紀歐洲,可說是顛覆性的存在。
更令人敬佩的是,貴格會在那個時代是極少數允許女性平等參與討論、決策與行動的團體。他們的集體會議中,女性的聲音與男性同樣重要,女性也能成為領袖、決策者,這在當時的歐洲社會幾乎是不可思議的創舉。正是這種徹底的平等觀,孕育出貴格會成員 Lay 和 Benezet 的反奴隸制思想。他們留下的著作,後來被年輕的 Thomas Clarkson 讀到,點燃了他內心的道德抱負。
(題外話:貴格會的實踐方式,也為後來的「全員參與制」(sociocracy)奠定了基礎。他們追求集體中每個聲音都被聽見、決策盡量達成共識,這種治理理念跨越宗教領域,影響了現代許多組織對平等、包容、非階層化的追求。而我正因為深深認同這樣的精神Sociocracy For All 華語區的 leader,繼續把這樣的理念帶到更多社群與實踐中。)
看著這些故事不僅令人動人,更能深刻感受到,歷史上看似邊緣、異常的小群體,正是推動社會進步的種子。他們的堅持、他們的「不合時宜」,最終為後來者開闢了道路,也改變了世界。

更重要的是,這本書不只是說故事而已。作者和其他人成立了一個非營利組織 The School For Moral Ambition,致力於打破社會對成功的狹隘想像。他們邀請年輕人,不只是去追求光鮮亮麗的頭銜、高薪或社會地位,而是投入那些能為世界最大問題帶來解方的工作——無論是應對氣候變遷、讓流行病成為歷史、還是終結菸草危害。他們打造了一個全球社群,目前已涵蓋90個國家、連結了8,000多位道德抱負者,彼此支持、擴展人脈、組建「道德抱負圈」,甚至設立了道德抱負獎學金,為有志者提供更堅實的行動後盾。
Rutger Bregman 說,成為道德抱負者,並不是因為我們天生就是什麼「好人」,也不是因為我們擁有特別的勇氣或才能,而只是因為我們願意先付出行動。這世上最需要的,不是完美的計畫或完美的人,而是一群願意踏出第一步、不袖手旁觀的人。
對我來說,讀這本書不只是閱讀別人的故事,更是自我的省思與賦能: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我要如何在我的位置上做出影響後代的貢獻?我們不需要等到萬事俱備才開始;因為正是在行動中,我們才會慢慢成為更接近理想的自己。
願你也能從書中找到前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