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法國經驗看見:中輟不是孩子的錯,而是整個社會的責任

法國百年機構 Apprentis d’Auteuil 如何動員整個社會回應那些長期被忽視的年輕人

從法國經驗看見:中輟不是孩子的錯,而是整個社會的責任

5月19日,我走進位於巴黎巷弄中的 Learning Planet Institute,一棟隱身巷弄卻洋溢著未來教育想像的機構。當天的論壇聚焦於一個長期被忽視、卻日益迫切的社會議題:「學業中輟:無聲的浪費,共同的緊急課題」(Décrochage scolaire : gâchis silencieux, urgence collective)。

與會者橫跨教育部門、企業界、地方政府與公民智庫,包括法國教育部長 Elisabeth Borne、跨部會青年事務代表 Thibault de Saint Pol、《Apprentis d’Auteuil》基金會團隊、Learning Planet Institute 創辦人 François Taddei、Grigny 市長 Philippe Rio、波士頓顧問公司(BCG)法國區總經理 Olivier Scalabre、教育智庫 VersLeHaut 總幹事 Guillaume Prévost,以及關注貧困議題的「反貧困與排除聯盟」(Collectif ALERTE)主席 Noam Leandri 等人。

這場論壇呼籲社會各界正視並攜手回應「年輕人離開學校」的集體危機。他們從結構性數據出發,結合實踐經驗的回饋,和與會者試圖共同思索並回應一個我們無法迴避的提問:當孩子不願再出現在教室裡,我們該怎麼辦?

76,000名青少年,每年從學校體系中消失

「每年仍有超過76,000名青少年,在未取得任何學位的情況下,離開教育體系。」Apprentis d’Auteuil 基金會對外事務總監以此開場,揭示了法國中輟現況的規模與急迫性。

根據法國教育部統計,2006 年的中輟率為 11.2%,2019 年降至 8.2%,而在官方持續推動預防政策下,2023 年進一步降為 7.6%,已低於歐盟設定的 9.5% 目標線。然而,這些數字仍有地區差異,在某些郊區與省份,中輟率依然高達 13.2%,幾乎是全國平均的兩倍。

此外,當人們談論「學業中輟」(décrochage scolaire),往往只停留在表面:只看見對學校失去興趣、拒絕學習的孩子,卻忽略了那些在學習困境、家庭失能與心理壓力中孤獨掙扎的生命歷程。輟學從來不是單一行為選擇,而是長期處於多重結構性剝奪交織下的結果。

中輟,不只是貧窮家庭的困境,整個社會更要付出代價

許多學中輟的徵兆,其實早在小學階段就已浮現。但真正導致孩子脫離學校的原因,往往並不只來自教室裡的課堂或考卷,還有校園之外的種種結構性因素──家庭照顧不足、心理健康困擾、突如其來的家庭變故,或長期處於無法支持學習的社會環境。

儘管統計顯示,中輟學生多來自社經不利的家庭背景,但中輟早已是跨越單一社會階層的現象。這不只是「窮人的困境」,而是任何年輕人在生命某個脆弱時刻失去支撐,都可能走向的道路。

當一個孩子從教育體系中滑落,不僅意味著失去文憑,更常伴隨著連鎖反應──難以進入勞動市場、收入不穩定、罹患身心疾病風險提高,甚至陷入長期失業與社會排除。這不只是個人悲劇,更是社會風險的累積。

針對這樣的現象,Apprentis d’Auteuil 基金會於研究報告中提出以下六點觀察:

  • 社經與地理層面的擴散性:中輟不再侷限於貧困地區或特定族群,城市、鄉村、各階層的青少年都可能面臨學習斷裂,因此這是整體社會的系統性問題,而非某類人群的個別失敗。
  • 後果更嚴峻:隨著學歷普及與就業門檻提升,沒有文憑的年輕人正面臨更高的排除風險。近年來,無學歷青年的失業率大幅攀升,社會對「學歷作為生存基本門票」的依賴也更加強烈。
  • 低齡化趨勢:近年來,中輟的跡象已在小學、甚至幼兒階段出現。有些孩子尚未穩定進入學習軌道,就因語言發展遲緩、注意力不集中或社交困難而逐漸被邊緣化。
  • 學校氛圍惡化:中輟往往源自校園內部的緊張與失衡:霸凌事件、焦慮氛圍、與教師缺乏信任的關係,這些都使學校從「學習場域」變成孩子想逃離的地方。
  • 不只是成績問題:心理健康危機(如焦慮、憂鬱、孤獨)與家庭貧困的雙重壓力,是推動中輟的深層因素。孩子並非學不來,而是無法在現有條件下繼續扮演「正常學生」的角色。
  • 特定脆弱群體高度風險:如社會福利系統保護下的兒童、生活於海外省區的學生,他們面臨多重結構性不利條件,中輟率遠高於全國平均,顯示教育資源的不均與文化斷裂更需要被重視與回應。

此外,根據波士頓顧問公司(BCG)的分析,一位中輟者在其整個職涯期間,將為社會帶來約 34.4 萬歐元的成本(約合新台幣 1,190 萬元)。其中包括:

  • 稅收與社會保險損失:約 25.9 萬歐元(約新台幣 895 萬元)
  • 司法系統支出:約 4.9 萬歐元(約新台幣 169 萬元)
  • 社會補助(最低收入保障與住房補助):約 4.9 萬歐元(約新台幣 169 萬元)
  • 失業補助:約 3 萬歐元(約新台幣 104 萬元)
  • 醫療支出:約 1.2 萬歐元(約新台幣 41 萬元)
  • 教育成本:約 5.5 萬歐元(約新台幣 190 萬元)

這份數據明確指出:中輟不只是教育問題,而是整體社會與公共財政的結構性挑戰。

「中輟的代價,不只是數字,更是代代相傳的社會排除。」

預防中輟、提升教育支持系統,不僅是給年輕人一條再出發的路,也有助於降低長期的社會成本,並促進青年世代的永續發展。

法國 Apprentis d’Auteuil 基金會:百年來,始終與年輕人站在一起

面對日益複雜的的中輟現象,1866 年創立的 Apprentis d’Auteuil(奧特伊學徒基金會) 走出了一條不同的路。作為法國最具代表性的青少年支持機構之一,他們的使命明確且堅定:

陪伴那些面臨社會排斥、學習困難或家庭危機的年輕人,幫助他們重建生活的方向與尊嚴。

他們的工作橫跨六大倡議軸線——從兒童保護、教育平權、育兒支持、中輟預防、社經不利青少年社會融入,到全球兒童權利的推動,每一項行動都圍繞著一個核心價值:「我們的請求,是站在年輕人這邊。

這句話,不只是立場聲明,更是對教育體制的反思的邀請——當孩子離開教室、拒絕學習,他們是在對這個社會發出什麼訊號?

Apprentis d’Auteuil 強調,不是孩子需要被矯正,而是我們必須先理解他們的處境。基金會根據每一位青少年的生活條件與內在需求,設計個別化的陪伴計畫。無論是課業落後、長期缺席、家庭衝突,還是學習動機的消失,他們都致力於早期識別、跨專業合作,建立一條通往彼此信任與恢復的道路。

他們相信,教育從來不該是競爭的賽局。除了課堂上的學科學習,更重要的是文化、藝術、運動等被視為「非正式」的學習場域——那些常常被忽略的空間,卻是許多孩子重新認識自己價值的起點。

孩子的聲音:當我們說「不想上學」,其實是想被理解

在本次論壇上,基金會邀請了三位來自南法的學生與一位母親上台現身說法。

Ronaldo 說,從小學六年級開始,他就感受到老師的不信任與壓力。他被貼上「問題學生」的標籤,最終選擇離開學校。他說:「不是我不想學習,而是沒有人想聽我說話。」轉學後,他逐漸恢復笑容,找回自我價值:「我第一次覺得,我可以為自己感到驕傲。」

另一位學生Nélio則談到自己如何在打鼓中重新找到被肯定的自己。他說:「我比較喜歡打鼓,因為這讓我覺得自己是有能力的。」那是一個他能做主、能被欣賞的空間,也是一段重建自我信心的歷程。此外,學校提供他能夠釋放壓力的小物、彈性活動時間,以及讓他能與老師共進午餐的機會。

「這些小事,讓我覺得我被當成一個人看待。」他說。對一個曾在原本學校被邊緣化的孩子而言,這樣的日常讓他找回關係中的尊重與接納。最後一位學生 Lucas 曾因遭受霸凌而休學半年。新學校的老師不單純只是教書,而是真正聽他說話。他說:「在這裡,我感覺有人真的在乎我。」

一位母親則分享,即使她的孩子沒有學習障礙,卻在體制內屢屢被邊緣化與排除,最終拒絕上學。她說:「那是一段很難談的經歷,但我們想讓別人知道,我們不是不配合,是沒有人願意聽我們的聲音。」她也強調,孩子最需要的,從來不是管控與被測驗,而是被看見、被理解與被相信

這些聲音,揭示的不是個別失敗,而是整個體系需要學習的地方。Apprentis d’Auteuil 所做的,正是讓這些被排除的經驗,重新成為教育再出發的起點。

從制度到關係的轉向:以陪伴為核心的教育實踐

基金會的教育人員強調,預防中輟的關鍵不是補課,而是建立「早期關係與信任」。

「孩子如果已經離校半年,重返學習的門檻會非常高;但如果我們能在他剛開始缺席的第10天就介入,效果會截然不同。」

學校主任則指出:「有些孩子五歲就有中輟跡象,因為他們從來沒被好好接住。」他們透過彈性時間表、多元感官教學與個別化陪伴,為孩子創造喘息與再起的空間。

「我們不是要把每個孩子都『個別化』,但我們要讓每個人都能有個性地學習。」

社會的回應與制度的挑戰:誰能真正承接孩子的未來?

當主持人問:「你們希望過去的老師知道什麼?」其中一位學生說:

「我希望他們能真正聽我們說話。」

這句話,像是一記警鐘,提醒所有身處教育體系中的人:中輟從來不是孩子一人的責任,它是關係的斷裂、制度的盲點、社會的忽視所共同造成的結果。

教育,若不從理解人開始,就永遠無法回應人真正的需求。分場論壇的最後,Apprentis d’Auteuil 宣布將在2025年10月舉辦一場跨部門、跨體系的教育實驗交流會,期望集結全法350位教育行動者,真正開啟制度內外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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