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們越來越累、越來越孤獨?——日本東大教授牧野篤給「後成長時代」的教育解方
告別製造孤島的「知識提款機」,邁向重建連結的「生成平台」:一場關於如何共同生活的溫柔革命
前言:一張過時的地圖,指引不了新的世界

我們正生活在一個充滿悖論的時代:科技讓我們隨時能聯繫上地球另一端的人,但我們卻經常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我們從小被教導要努力學習、提升競爭力,但當我們拼命考取證照、加班工作後,迎來的往往不是安全感,而是更深的焦慮與疲憊。
日本教育社會學大師、東京大學榮譽教授牧野篤指出,這種集體的倦怠感,並非個人的失敗,而是結構性的錯位。簡單來說,我們的社會已經進入了全新的發展階段(成熟社會/後成長社會),但我們的教育體系卻還在沿用舊時代的「操作手冊」。
這篇導讀將帶領你拆解牧野篤教授的核心思想,看看他如何診斷這個時代的病灶,並提出一套重新定義「教育」與「生活」的解方。
時代的病灶:把人變成工具的「分配系統」
在過去數十年追求經濟高速成長的工業時代,社會有一個明確的目標:把餅做大。為了配合這個目標,教育被設計成了一套高效的「分配系統」。

這個系統的運作邏輯大家都很熟悉:
- 知識被視為「標準罐頭」: 知識是固定不變的標準答案,由專家生產好。
- 學生被視為「孤立容器」: 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教育就是把罐頭塞進容器裡。
- 目標是「競爭性擁有」: 誰裝得多、裝得快,誰就能在考試中勝出,分配到更好的社會位置(好工作、高收入)。
牧野篤嚴厲地批判這種模式。他指出,這種教育看似公平,實則極度殘酷。它潛移默化地告訴我們:你的價值取決於你的功能(你能做什麼),而不是你的存在本身(你是誰)。它把活生生、有情感、需要連結的「人」,工具化成了為了市場競爭而存在的「人力資源」。
在經濟起飛時,大家還能忍受這種工具化,因為它承諾了未來的回報。但當經濟成長停滯,這個承諾破產後,剩下的就只有人與人之間為了爭奪有限資源而產生的敵意,以及深深的原子化孤獨。這就是日本所謂「無緣社會」的根源——一個沒有連結、每個人都在獨自掙扎的社會。
轉向的基石:重新定義我們是誰(動態的當事者性)
要走出這個困局,我們不能只修補教育制度的皮毛,必須回到最根本的問題:我們如何看待「人」?
在舊系統裡,如果你跟不上競爭,你就是「弱者」,是需要被幫助的「問題持有者」。這種視角依然把人看作孤立的、有缺陷的個體。
牧野篤教授引入了一個極具力量的概念來顛覆這個觀點:動態的「當事者性」(當事者性)。

什麼意思呢?他認為,一個人是不是「當事者」(自己生活的主角),並不是一個固定的身份標籤,而是一個動態的過程。
試想一下:當你一個人窩在家裡煩惱社區垃圾亂丟的問題時,你只是一個旁觀者或受害者。但當你走出家門,敲開鄰居的門,開始抱怨、討論、甚至一起動手清理時,就在你與他人發生真實互動、產生連結的那一刻,你才真正「成為」了解決這個問題的「當事者」。
「當事者性」不是向內挖掘自我反省出來的,而是向外連結、在混亂的人際關係中碰撞出來的。 它是我們在與他人的網絡(日文稱為「間柄」)中,重新找回生活主導權、確認「我在這裡活著」的實感。
轉向的場域:重新想像社會(流動的關係態)
如果人不是孤立的原子,而是需要在關係中才能成為主角的「當事者」,那麼由這樣的人所組成的「社會」,也不該是一個固定的容器或競技場。
牧野篤教授提出,我們應該將社會視為一種「關係態」(流動的關係網絡)。

- 社會像一條河流: 社會不是靜止不動的建築物,而更像是一條河流。它是由我們每個人之間的每一次對話、每一次互助、每一次爭吵與和解所匯聚而成,不斷流動、變化的過程。
- 從「擁有」走向「循環」: 在舊的競爭社會裡,成功的定義是我「擁有」了多少財富及地位,並把它囤積起來。但在「關係態」的社會裡,重點在於「循環」。信任、關懷、互助的能力,就像水一樣,必須在人與人之間流動起來才有價值。如果大家都只進不出,河流就會變成死水。
一個健康的社會,不是每個人都變得很強大、很獨立,而是這條關係的河流能夠順暢地流動,讓每個人在需要時都能獲得支持。
核心的整合:「學習」就是讓社會活起來的機制
理解了新的「人」與新的「社會」圖像後,我們終於能理解牧野篤最核心、也最激進的主張:在新的時代,「學習」與「社會」其實是同一件事的兩面。

這怎麼理解呢?讓我們回到真實的生活場域。
想像一個老舊社區面臨獨居老人沒人照顧的問題。這沒有標準答案(沒有知識罐頭可用)。這時,社區裡的社工、熱心的鄰居阿姨、退休的老師、甚至老人自己聚在一起。他們開始開會、討論,過程中可能會有爭執、有誤解,但也開始理解彼此的困難。最後,他們可能共同發展出了一套「老人共餐食堂」的方案。
牧野篤教授會說:
- 這就是「學習」: 這種帶著各自的差異相遇,為了共同生活的問題進行對話、協商,並創造出新解決方案的過程,就是最真實、最高級的「學習」。它生成了新的知識(如何在這個特定社區照顧老人)。
- 這就是「社會的自我構成」: 就在他們互動的過程中,新的鄰里關係建立了,信任產生了,孤獨感減少了。這條「關係的河流」重新流動了起來。社會因此而重新獲得了生命力。
所以,「學習」不是為了未來的某一天做準備,而是我們當下共同創造生活、維持社會運作的方式。 學習停止的地方,社會就會僵化、枯萎。
結語:未來的教育場所是「生成的平台」
基於這個深刻的哲學基礎,未來的學校、社區大學或公民館,其角色已然清晰:它們不能再是單向灌輸知識的「分配站」,而必須轉型為「生成的平台」。

它們的任務不是告訴人們「標準答案」,而是提供一個溫暖、安全、開放的空間(就像一個社區的大客廳)。在這裡,不同背景、不同能力的人(包含所謂的邊緣群體)能夠相遇。
在這個平台上,人們可以放心地展現自己的脆弱,進行真實的對話,展開協同行動。透過這每一次的互動,重新編織斷裂的社會網絡,讓人們在相互依存中恢復「當事者」的活力,共同孕育一個更成熟、更包容、不再讓人感到孤單的共生社會。
這是一場溫柔的革命,它不要求你變得更強、無止盡的成長,而是邀請你透過連結,變得更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