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時不只有巧克力和啤酒,還有公立教育創新變革

在布魯塞爾的公立中學,看見跨學科、混齡共學、師生共治的教育實踐

比利時不只有巧克力和啤酒,還有公立教育創新變革

你是否曾懷疑,多數教育創新都只能在體制邊緣、私校或另類教育中發生?在比利時布魯塞爾的一個社區角落,一所市立中學正以日常的實踐證明——真正的改變,也可以發生在國家教育體制之中。

這次親自走訪 Lycée Intégral Roger Lallemand(LIRL),讓我重新體會到「公立學校」絕對能超越僵化的課表與標準化的考試。這裡有多元彈性的模組課程、學生與教師共治的議會制度、跨齡混齡的小組與工作坊學習時間。

而這一切,並非存在於某個烏托邦藍圖裡。LIRL 就真真實實地運作於布魯塞爾——這座語言、文化與階級高度交錯的城市中心。一群有願景的教師與行政人員,帶領學生在三週一循環的學習節奏中,練習如何成為具備自主思考、責任感與公共意識的現代公民。

如果你也曾在心裡問過:「公立學校真的有可能改變嗎?」那麼,這所學校的故事,也許會給你意想不到的回答——甚至,點燃你曾經遺忘的教育希望。

我們一抵達學校,校長沒有安排制式的簡報或導覽,而是請兩位高年級的學生親自帶我們走一圈校園。他們年紀不大,卻顯得格外沉穩與自信,帶我們走進圖書館、美術教室、學習空間,一邊介紹學校的運作,一邊像朋友般與我們閒聊。

走到圖書館時,其中一位學生對我說:「等等如果你聽不太懂我們怎麼上課、怎麼運作,其實很正常。我很多朋友也不太理解我們的學校到底在做什麼。」我點頭笑了笑,心裡升起一股熟悉感說:「我懂,我以前念的學校也是這樣。每次要解釋給別人聽,都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講起。」

LIRL的課表:為了自由而學習

接著,他們拿出一張色塊分明的課表開始向我解釋這所學校的課程如何被重新編排。

Modules(跨學科課程模組)

「我們的課不是分成數學、科學這樣,而是用課程模組(Module)來學不同主題,以三週為一個單元,稱作『三連課(triplette)』,每天上午都在進行同一主題的模組課。」其中一位學生邊指著上午藍紅交錯的時段說。

他們說,每堂班級人數約在 20 至 25 人之間,學生們會圍繞某個核心問題展開探索。這些主題十分多元有趣,像是「死亡是什麼」,可能同時涉及文學文本的閱讀、宗教文化的比較、生物學對生命的理解,甚至進入社會學與倫理學的討論。

課程設計結合個人探索與團體合作,學習歷程從資料蒐集、分析,到觀點統整與創作發表都有所涵蓋。學生有時獨立閱讀與思考,有時分組討論與辯論,也經常需要進行口頭報告,或透過圖像、故事、展演等創意方式來表達所學。

GR(參照小組/ 混齡小組 / Groupe de Référence)

每天上午的尾聲,LIRL 的學生會回到他們所屬的「GR 小組」(Groupe de Référence,參照小組)。這不是以年齡或年級編制的班級,而是一個混齡社群,每組由 15 至 16 位年齡介於 11 到 18 歲的學生組成,由一位教師擔任「參照者」(référent·e)全程陪伴與引導。

GR 時段,是這所學校最具個人化與自主性的學習時間之一。學生會依據自己的學習進度、興趣與需求,自主規劃並選擇當天要進行的學習任務。這些任務涵蓋六大類,既反映學生的個別節奏,也展現學校制度如何支持學生從「學什麼」走向「如何學」。

1. 學習日誌與創意統整(JDA & CDA)

每位學生都有一本 JDA(Journal de l’Apprenant,學習日誌),用來記錄每日的學習軌跡與反思。這本日誌十分強調元認知練習:

今天我學到了什麼?我遇到的困難是什麼?我為什麼會選擇這樣的策略?

學生會檢查自己是否完成清單上的任務,並在三連課結束時完成「創意統整」(CDA),也就是用自己的方式(可能是圖像、短文、概念圖)表達對某個主題的整體理解。

在每三週模組課結束時,學生還需要完成一份「創意統整」(CDA),以自己的方式表達對某個主題的整體理解,形式不限,可能是一篇短文、一張心智圖、一組圖像敘事。

2. 整理與歸檔(SAM - Suivi administratif et matériel)

學生也會利用 GR 時間整理自己上午模組課的學習和紙本資料,核對筆記是否齊全、是否需要補充缺漏,同時將學習資料歸檔進自己的主題資料夾,練習自我管理與自我負責。

3. 評量與學習歷程檔案(Évaluations & Portfolio)

LIRL 不採用標準化分數,而是鼓勵學生透過形成性評量與學習歷程檔案(Portfolio)掌握自己的成長軌跡,在學習歷程中「看見自己」。

學生可以利用這個時段自我評量,與參照者一起核對答案、討論錯誤背後的原因。他們還要挑選出「有代表性的學習證據」(可能是自己最滿意的成果,也可能是面對困難後的突破),放入學習歷程檔案( Portfolio)中,作為未來展覽或學習回顧的素材,讓學習成果不再只有一張成績單可以證明。

在這裡,學習不只是「完成了什麼」,而是「我從中學到了什麼」。

4. 任務追蹤與完成(TA à faire)

GR 時間也是學生實作各項待辦任務(Travail à faire)的關鍵時段。他們會依照個人優先順序或參照者建議,安排每天的任務進度。這些任務可能來自模組課程、工作坊,或是補足缺漏的內容。

5. 專題進度與公共參與(Carnets, PPP, Chef-d’œuvre, TFH)

GR 時間也鼓勵學生進行中長期的專題任務,例如閱讀紀錄本、語言學習護照(TaalPassport)、個人專題計畫(PPP)、代表作品(Chef-d’œuvre)、主題探索(TFH)或草圖發想。這些作品往往會在期末以展覽、報告或公開發表的形式呈現。

6.互助與合作(Soutien)

作為一個混齡小組,GR 也是一個互助社群。學生可以在這段時間主動協助他人,像是幫助新生理解流程、協助整理資料,或協力完成某項任務。

在這裡,學習不只是個人的責任,而是彼此共學的場域。

「你今天好嗎?」:從一句問候開始的日常民主

每天 GR 小組的最後 30 分鐘是群體關係的練習場域。所有小組成員會圍成一個圓圈,展開每日的「圓圈對話」。

這個對話分兩輪進行。第一輪的問題很簡單,卻極其關鍵:「你今天好嗎?」每位學生輪流回答,可以只是平靜地說一句 "I’m fine.",也可以如實說出 "I’m not OK." 允許彼此表達真實的狀態,讓每個人的聲音都被聽見。

到了第二輪,願意分享的學生可以說明原因。有人談到模組課感到挫折,也有人提起很實際的問題,像是某個時段廁所上鎖,他因此錯過了休息時間而感到焦慮。這些聽起來微不足道的瑣事,卻在圓圈中被認真傾聽,並進一步被轉化為行動的素材。

每個小組會從這場圓圈對話中,選出一名代表,參與每週三舉行的「GR 共識會議(GR Conseil)」。在那裡,來自不同小組的學生代表會帶著收集到的建議與問題進行討論,針對具體事項形成小組決議,進一步提交給學校的最高民主決策機構——CoLIRL(全校學生委員會)

這個制度設計不是裝飾性的學生參與,而是一種制度化的日常民主:從自身感受出發,進入群體對話,再回到集體決策。

在這裡,教育不只是學會知識,更是學會如何在一個群體中「共處」、如何讓微小的個人經驗進入集體回應的機制。

對許多學生而言,這樣的經驗是第一次感受到「我的聲音真的會被聽見」,而對教師與行政團隊來說,這也是了解校園運作盲點與學生真實處境的重要管道之一。

不過,這樣的制度並不意味著一切都平等透明。學生坦白告訴我,儘管他們可以透過 GR 小組、共識會議與全校議會表達想法,許多最終的決定仍然會回到校長身上

但他們沒有停在抱怨,補了一句:「不過至少,我們可以說出來,真的有人會聽。不是每個決定都能馬上改變,但我們知道我們有對話。」他們也清楚,校長與老師們正努力在有限的條件下,盡可能讓這所學校變得更平等、更開放,更接近他們理想中的「人人都能表達」的模樣。

LIRL 所做的,從來不是打造一所完美的民主校園,而是讓參與變得真實,讓情緒有出口、提案有方向,讓師生能在現實與理想之間找到共同呼吸的節奏,並在制度內盡可能撐出更多空間。

不只學生,教師也能「被看見」

在 LIRL,「你今天好嗎?」這句話並不只向學生提出。學校同樣為教師設計了定期的對話空間:

今天工作順利嗎?你在帶模組課時遇到什麼挑戰?有沒有什麼需要同事支持的地方?

這樣的提問,與其說是一種行政制度,不如說是一種文化的培養,因為教師不只是教學的執行者,也是一個不斷學習、需要支持的生命體。

我與來自台灣的國中老師一同參訪,看到這樣的機制時,我問他:「在你們的校務會議或領域會議中,老師也能這樣表達自己的感受與需求嗎?」

他沒有多想,就回答:「沒有。我們的會議通常都是告訴老師要做什麼,很少有人會問老師好不好。」

這剛好形成兩種文化制度的對照:一邊是把師生都視為教育共同體的參與者,另一邊則仍把教師當作政策的執行者與生產者。當教師本身沒有被好好照顧,我們又如何期待他們能長期溫柔且持續地支持學生?

在 LIRL,我感受到的,是一種不以效率為導向的節奏,一種願意把「關係」作為制度核心的設計。這種制度設計,不是為了創造完美的校園,而是讓每一個人——無論是學生還是教師,都能在其中找到喘息與對話的空間。

Ateliers(工作坊/ 專題課)

每天上午的模組課程結束後,LIRL 的學生在下午進入另一種節奏。這段時間不再以全班形式進行,而是轉向由約 15 人組成的小組,參加各式各樣的 Ateliers(工作坊/專題課)。這些小組依年齡與興趣混合編組,有時同齡、有時跨齡,學習主題則涵蓋從語言、藝術、科技到體育、哲學不等。

與上午的模組課程相比,Ateliers 更傾向單一學科的深入探索,但也同樣融合創意、手作、身體活動與批判思考。有些工作坊延伸自早上的主題課程,有些則完全獨立,提供學生嘗試新知、開展個人興趣的空間。

每個工作坊週期為三週(triplette),每週安排在週一、週二與週四下午,共 24 節課時。所有課程仍對應比利時課綱(如法語、荷蘭語、科技、體育、哲學、公民教育等),但形式靈活,通常以一個具體成果(如展演、作品、訪談報告等)為學習收尾。

在我們參訪的週期中,學生們可以參與的工作坊多元得令人驚艷,其中包括:

  • 🎧 Musique et onde(音樂與聲波)
  • 🧠 Penser par soi-même(自主思考)
  • 📜 Grandes oubliées(歷史上被遺忘的重要女性)
  • 📰 Journalisme(新聞學)
  • 🧪 Techno(技術課)
  • 🖌️ Atelier artistique(藝術工作坊)
  • 🧩 Questions philo(哲學問題探討)
  • 🎮 Culture Geek(御宅文化)
  • 🏊 Triathlon(鐵人三項)Sport, santé et diététique(體育、健康與營養)
  • 📚 Lire pour réussir(閱讀成功術)
  • 🎤 J’exprime !(表達我自己)

還有一些令人驚艷的課程名稱,例如 "Le Djihad d’amour"(愛的聖戰),可能涉及宗教、情感與文化衝突議題,或是 "Vivre ensemble"(共處之道),聚焦於生活倫理與群體關係的討論。

我問學生:「這些課程你們都能自己選嗎?」他們笑了笑,搖搖頭說:「沒辦法,好像是電腦幫我們排的吧。」

LIRL 有超過 650 名學生和75名左右的教師,我猜在有限的師資與空間條件下,要讓每個人都選到理想中的工作坊,實務上並不容易,也因此選課並非完全自由。學生解釋,學校會在每個三週週期中,安排大家輪流接觸風格不同的課程,有些比較「嚴肅」,像是哲學或政治;有些則偏「有趣」,例如電影、藝術或手作類型。

其中一位學生笑著說,他上個週期被分配到學習釀啤酒,坐在他旁邊的學生驚呼:「我們有那種課?我都不知道!」他說自己被分到的是政治課。


上述這些還不是這所學校的全部。下一篇,我會再分享更多制度與實踐、師生互動的細節,帶大家看見他們如何改寫公立教育的未來。

這所公立學校沒有新科技,卻讓學生學會掌握自己的學習
在理解學校的整體制度設計後,我問學生:「什麼樣的人可以就讀這間學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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