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特權的迷霧中,看見他者與自己

承認幸運為何痛苦?一場從「療癒自我」到「共鳴他人」的旅程

在特權的迷霧中,看見他者與自己

最近台灣在熱議「特權」(Privilege),這個詞聽起來有點刺耳,好像在指責誰憑什麼過得比較好。而我最近剛好正在讀《與孩子共創民主:教育能做的事》(こどもと民主主義をつくる: 教育にできること),裡頭有一段反思讓我深感共鳴。

書中對於「特權」的剖析,並非為了指責或審判,而是提供了一種溫柔而犀利的視角,讓我們得以重新審視自己與社會的關係。我想藉由書中的觀點,結合作者的生命經驗與我們身處的現代情境,梳理這張交織著權力、傷痛與自由的網。

特權之輪的在地化:從西方語境到日本社會

書中引用了加拿大教育學者 Silvia Duckworth 的「特權之輪」(Wheel of Power/Privilege)作為起點:

  • 圓心(權力核心): 住在這的人,像是人生開啟了「簡單模式」。他們享有社會結構賦予的便利,擁有較高的「生存容易度」。對他們而言,生活中的順遂往往被視為「理所當然」。
  • 外圈(邊緣群體): 住在這的人,每天都在面對逆風。他們的生存充滿了阻力,必須耗費額外的力氣才能達到圓心的人唾手可得的平靜。

然而,特權的定義並非放諸四海皆準。作者非常細膩地將這張圖進行了「日本在地化」的轉譯。在西方的語境中,種族問題可能是「白人 vs 有色人種」;但在日本的語境下,作者將其轉化為:

  • 國籍: 「日本國籍」(核心) vs 「外國籍」(邊緣)。
  • 民族: 「大和民族」(核心) vs 「其他民族」(邊緣,如阿伊努族、琉球民族、在日朝鮮人等)。
  • 語言: 「日語母語者」(核心) vs 「非日語母語者」(邊緣)。
(1) 作者將 Sylvia Duckworth 的「特權與權力之輪」配合日本的社會脈絡進行了翻譯與改編。越靠近內圈代表越接近權力(Power),越往外圈則越被邊緣化。對於難以界定中間地帶的項目,使用了「←→」來表示。語言和社會認知是會變化的。這張圖表在許多國家都被根據各自的語境進行修改使用。希望讀者先思考這個圓輪的含義,再適當地進行調整、製作並試著使用看看。此外,標有「*」號的是作者本身的社會位置。

這種轉譯非常重要,它提醒我們:特權是脈絡化的(Contextual)。 我們不能只用西方的視角看世界,必須回到自己腳下的土地,去辨識那些在我們社會中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優勢結構。

一個誠實的星號:發現自己是「無自覺的多數派」

這張圖最觸動人心的地方,在於作者用星號(*)誠實地標示了自己的位置。透過這些標記,我們清晰地看見了一個人的社會座標:

  • 她在邊緣嗎? 是的。在「性別」上,她標示在中間圈層的「女性」;在「經濟」上,她標示在中間圈層的「中產階層」。這解釋了為什麼她最初撰寫生命史時,會先想起那些受傷、被貶低的記憶。

  • 她在核心嗎? 驚人地多。 看看其他的星號:

    • 國籍: 日本國籍(核心)

    • 民族: 大和民族(核心)

    • 語言: 日語母語者(核心)

    • 學歷: 高學歷(核心)

    • 身心: 健康者(核心)

    • 性傾向: 異性愛者(核心)

這張圖不僅是理論,更是作者的「自白書」。她驚覺,雖然自己擁有身為女性的傷痛,但在絕大多數的層面上,她其實穩穩地站在權力的圓心。

她意識到:「雖然我有受傷的部分,但在更多層面上,我其實是『無自覺的多數派(Majority)』。」 這種誠實的自我凝視,是轉化的起點。如果只盯著自己作為女性或中產階級的委屈,就會看不見自己作為大和民族或高學歷者所享有的巨大紅利。

光譜的無限展開:從「特權輪」到「30種性別」

如果我們將鏡頭拉遠,會發現這個圓輪上的刻度,比我們想像的還要複雜。書中提到作者造訪丹麥性別博物館(Gender Museum Denmark)的經歷,這段見聞為特權輪增添了更深邃的註腳。在那裡,關於性別的定義與分類竟然多達 30 種以上。

photo from https://brugesvegan.com/2025/02/09/gender-museum-aarhus-denmark/

這讓我十分震撼:如果連「性別」都不是簡單的男/女二分法,那麼我們身上的其他標籤——種族、階級、學歷、身心健康狀態,又怎能簡單地切分為「有特權」與「沒特權」?

這正是法律學者金伯利·克倫肖(Kimberlé Crenshaw)提出的「交織性」(Intersectionality)。我們的身份是由無數條線交織而成的複雜光譜。你可能在「教育程度」上處於優勢的圓心(例如碩士畢業),卻同時在「性別認同」或「經濟背景」上處於邊緣的外圈。

特權不是一個「有或無」的開關,它是一個流動的、呈現漸層狀的複雜結構

為什麼承認特權如此痛苦?為什麼我們感覺不到自己是「既得利益者」?

既然特權是存在的,為什麼承認它這麼難?書中點出了一個重要的心理機制:「承認自己過得舒適,是因為社會結構的傾斜,甚至是奠基於他人的犧牲,這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為了保護自尊,我們往往會無意識地否認這一點。

更深層的原因,在於現代社會階級的「碎片化」。

我曾在 Erik Olin Wright 的《理解階級:二十一世紀階級論 》中讀到,現代資本主義社會讓我們產生了一種錯覺。雖然數據顯示所得分配極端化,促成了「我們都是那 99% 的受害者」這種口號,但實際上,這 99% 的人並沒有共同的生活經驗。

試想,一位在科技大廠年薪百萬的工程師,與一位在超商打工的計時人員,兩者在名義上都是「受僱勞工」,都屬於那 99%。但是,他們在:

  1. 收入的水準與保障
  2. 就業的穩定性
  3. 工作中的自主權
  4. 發揮創意的機會

這四個面向上有著天壤之別。這種生活經驗的零碎化,削弱了我們對彼此命運的共感。高薪白領很難想像底層勞工的焦慮,因為雙方的階級結構已經複雜到難以單純用「勞資對立」來解釋。正是這種複雜性,讓我們很容易忽視自己其實在某些層面上,已經是享盡紅利的「特權者」。

轉化的旅程:先擁抱受傷的自己,才能看見受苦的他人

那麼,我們該如何走出這個認知迷霧?作者分享了她個人的轉化歷程,這段自我剖析非常動人。

一開始,當她試著書寫個人生命史(Personal Story)時,湧上心頭的全是傷痛:被老師怒罵的恐懼、被家人責備「沒用」的羞恥。這時的她,看見的是自己作為「受害者」的一面。

但隨著反思加深,另一個聲音出現了:「等等,雖然我受過傷,但我買得起想看的書,去得起想去的地方,家裡也供得起我讀大學。」

她驚覺,雖然自己擁有某些「少數派(Minority)」的傷痛屬性,但在更多層面上,她其實是「無自覺的多數派(Majority)」。

這是一個關鍵的轉折點:

  • 如果不療癒自己的傷痛: 我們會無意識地將痛苦投射到別人身上,變成加害者。
  • 如果只看見自己的傷痛: 我們會陷入受害者心態,看不見自己擁有的權力。

我們需要的不是去比「誰比較慘」,而是凝視自己的傷口、療癒它,然後利用這份對疼痛的理解,去共鳴他人身上那深刻的傷口。

另一種視角:人生RPG與裝備的加乘效應

正如書中所言,承認自己享有特權往往伴隨著痛苦與抗拒。當我們把目光拉回台灣,這場關於「特權(Privilege)」的對話,經常陷入「你是否否定了我的努力?」的劍拔弩張。

對此,內湖高中國文科詹筌亦老師(aka 貍想教育柴柴老師)提供了一個非常精妙的比喻,或許能幫助我們卸下心防。他建議將沉重的「特權」一詞,轉換為社會學家布迪厄(Pierre Bourdieu)所說的「資本」。

詹老師這樣形容:

「試想人生若是一場 RPG 遊戲,個人的努力是『操作技術』,而背包裡的經濟條件、人脈、學歷光環與氣質談吐則是『頂級裝備』。

承認資本的存在並非否定努力,而是看見了加乘效應——當優秀的操作技術配上頂級裝備,產出的成果自然加倍;而缺乏資本的人,可能光是為了維持生存就已抵銷了大半力氣。」

透過這個生動的視角,我們得以看見:許多人的成功,確實有他個人的拚搏(操作技術),但也不能忽視他身上穿著別人沒有的「神裝」(資本)。

看見「順風」,是為了同理「逆風」

為什麼我們需要這樣談論?詹老師強調,這絕不是為了貼標籤或鬥爭,而是因為「看見」是「同理」的開始。

當既得利益者急著辯解自己的努力,或弱勢者憤怒於自身努力被抹煞時,我們都錯過了對話的機會。詹老師溫柔地提醒我們:

「談論資本,是為了讓我們停止用單一的『努力論』去評價他人的成敗;更是為了提醒我們,個人的成功背後,往往有著結構與制度的支撐。

看見自己擁有的『順風』進而理解他人正在面對的『逆風』......看見資本,是為了讓『同理心』有立足之地;討論結構,是為了讓『公平』不只是一句口號。」

​教育的共犯結構:從「線性學習」到「共同幸福」

如果說社會是一場 RPG 遊戲,那麼學校往往就是那個過早判定誰是「贏家」、誰是「輸家」的分類帽。

在這裡,我想引入兩位當代教育先驅的觀點,他們一針見血地指出了教育制度是如何固化這種特權結構的。

以色列民主教育之父 Yaacov Hecht 曾深刻地指出: 傳統教育過度強調「線性學習(Linear Learning)」,我們習慣用單一的標準答案去區分誰是「知道的人」、誰是「錯誤的人」。這種思維讓我們不斷檢查自己在曲線上的位置,並下意識地與那些「不在我們這個水平上」的人劃清界線。於是,社會分層就這樣在教室裡被隱形地完成了。

這與荷蘭前衛學校 Agora 的創辦人 Sjef Drummen 的看法不謀而合。他批評傳統學校按成績分層,導致表現不佳的學生被排除在優質資源之外,身陷底層。因此,他在 Agora 提出了一個震撼人心的定義:

「所謂的成功,不是個人的學業成就,而是『對社會的貢獻』以及『讓彼此幸福的使命』。 成功不是個人的功勞,所以成功的人有責任給予其他人實現成功的機會。

這段話完美地回應了前面的特權討論。如果我們承認身上的裝備(特權)是社會給予的,那麼教育的目的就不該是教我們如何獨佔這些裝備去贏過別人,而是教我們如何運用這些優勢,去創造一個更包容的環境。

真正的教育,應該是解除那種「根據學術能力劃分資源」的不平等,讓每個孩子——無論他跑得快或慢——都能在群體中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走向實存的自由:帶著裝備,成為改變的代理人

回應了教育的本質後,我們再回到個人的層次。

無論是日本作者在特權輪上誠實畫下的星號,還是詹老師筆下的人生 RPG 比喻,亦或是 Agora 強調的「共同成功」,它們都指向同一個核心:

我們不必為自己擁有的優勢感到愧疚,但必須對此保持「自覺」,將這份運氣轉化為責任。

我們或許無法決定自己出生時背包裡裝了什麼「神裝」,也無法決定生在特權同心圓的哪個位置——這些是我們無法改變的「預設值」。

但真正定義我們的,從來就不是這些預設值,而是我們「如何運用」它們。

面對手中的優勢,你是選擇只顧著讓自己加速升級?還是選擇運用你的裝備去修補遊戲中不合理的規則、去扶持那些裝備較少的隊友?

這才是我們真正擁有的自由與選擇。

在特權與壓迫交織的複雜迷宮中,唯有透過持續不斷的覺察,並做出負責任的選擇,我們才能從被動的玩家,轉變為主動的「改變代理人(Agent)」,創造出真正意義上的自由。


實作與省思:你的努力,這張表都知道

最近網路上流傳著一份「台灣特權量表:社會學觀點」,引起了許多人的轉發與熱議。而在教育圈,貍想教育的大貍也設計了一份更聚焦於個人奮鬥史的「你的努力我知道」量表

這份量表非常值得玩味。不同於特權檢測容易讓有些人感到愧疚,這份量表像是一次溫柔的自我確認——它確認了你在資源匱乏時的堅韌,也確認了你在順境時的善良。

不妨花一分鐘,一起來做做看~ 願我們都能在看見裝備之後,溫柔地接住自己,也撐住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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