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教育哲思散策|在異鄉尋找安放孤獨的土壤
當我們相互滋養時,名為「愛」:試著在關係態中,確認活著的意義
一邊和家人講著電話,說著「我自認是身邊人之中最會肉搜找資料的人了,卻怎麼也找不到牧野教授的聯繫方式」,一邊不死心地再次亂搜,竟然發現他下下禮拜在多摩市有公開演講!我興奮地手刀報名,那種心情簡直就像追星成功一樣激動。

平復心情後,我再次打開他在東大的退休演講,試圖理解為什麼他的觀點如此深深吸引我?重讀筆記,我似乎有了一點答案。
牧野教授指出,近代社會契約與資本主義雖然賦予人們形式上的「自由」,卻將人異化為均質的「國民」與被預設用途的「工具」,困於線性時間的量化價值中而感到孤獨與不幸。 我們看似自由,實則活在一條被鎖定的時間軸上,隨時感到焦慮與空虛。
要突破這種困境,我們必須從霍布斯式基於恐懼的契約,轉向盧梭式基於 Compassion(惻隱之心) 的連結。

正如 Compassion 一詞由 com(共同) 與 passion(受難) 所組成,其核心意涵即是「分擔他人的痛苦」。
這意味著我們不再對他者冷漠,而是將他者的苦難視為己任,主動將被社會「拋擲(Thrownness)」的被動性轉化為能動的創造。我們不再是因為害怕受傷而締結冷冰冰的法律契約,而是因為「看見了他人的痛苦」,而自然地伸出援手。
這種轉向不需要依靠外在高壓的規範。牧野教授強調,這種轉變並非依賴外在超越的「道德(Morality)」審判,而是回歸史賓諾沙(Baruch de Spinoza)式的內在「生態倫理(Ethology)」:當我們在與他人的「關係態」中,互相提升彼此維持生存的「力能(Potentia)」時,那種生命力增強的喜悅即是「愛」。

換句話說,愛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當我們在一起時,覺得「活著更有力量、更快樂」的那種真實感受。因此,真正的 Well-being(幸福安康)並非獨善其身,而是透過實踐良善之事,讓個體與社會在相互滋養的關係中,共同成為「良善的存在」。
這種哲學觀點並非空中樓閣,而是牧野教授在日本各地(豐田市、阿蘇市、沖繩等)親眼見證的現實:

找回尊嚴(Pride):在豐田市旭地區,曾經自嘲是被時代遺棄的老人們,在與年輕人的互動中,感受到自己的經驗能提升對方的「力能」,從而找回了生存的尊嚴,不僅治癒了年輕人,也重塑了自己。
成為當事者(Ownership):不管是為老人們製作口罩的孩子,還是支援遊民的藝術計畫,關鍵都在於讓人從「被動的接受者」轉化為「主動的給予者」。當我們開始為他人行動,孤獨感便在連結中消融。
為了在生活中實踐這種倫理,牧野教授提倡一種更具生命力的 AAR 循環,取代僵化的 PDCA(意指Plan 計畫、Do 執行、Check 檢查、Act行動):

Anticipation(期待):抱著「好像很有趣」、「會發生什麼好事呢」的興奮感。
Action(行動):試著跳進去、做做看。
Reflection(省察):在做的過程中邊做邊調整。
這就像玩動態拼圖,我們不必等到完美才行動,而是在與他人的互動中,不斷生成新的自己與新的關係。
牧野教授重新定義了「社會教育」。它不是學校教育的剩餘補充,而是「社會的基礎建設」。

社會教育的工作就是「耕耘土壤」,負責在社區中編織人與人的關係,讓 Compassion(惻隱之心)得以流動。在這片肥沃的土壤上,人們可以自由地連結、放心地互相依賴,最終讓每一個個體與社會整體,都在愛的連結中,共同成為「良善的存在」。
而他所說的這一切,與我的生命經驗(似乎也與他的經驗)有著深刻共鳴。從小家人忙碌,長大後在學校感到格格不入,那種揮之不去的孤獨感,讓我不斷叩問自己存在於社會的意義。

這種空虛與無助感困擾我非常非常久,因此我一直在找尋某種能夠支持我活下去的理由,或是與他人的某種深刻連結。我想正因如此,我才會被上述的教育哲思與實踐如此觸動:我們無法獨立於他人而活(需要共生),但我們又不能被單一規範同化(需要自我與主體性),那我們究竟如何既能活成自己、又找到與人相互依存(interbeing)的方式?是我這輩子不斷在尋找的答案。
而教育作為培育社會公民的機構,不應只是製造標準零件的工廠,而應是那片能讓我們既活出自己主體性、又能與他人深刻共生的肥沃土壤。
唯有在這樣的土壤裡,我們才能不再是孤獨的原子,在彼此的關係態中互為支撐,成為彼此生命中那股溫暖而強韌的「力能」。這,或許就是我一直在尋找的答案,所以我才會深受吸引。
如果想了解更多牧野教授的論述,歡迎閲讀我之前整理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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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讀引言】 推動教育創新時,我們經常面臨體制內外的拉扯。本篇講稿來自韓國第一所公立民主學校 Sinnaneun 校長河泰旭於 2024 年 IDEC 上的分享。他生動地講述了如何將民主教育的理念,在一向相對保守、以升學導向為主的韓國公立教育體系中扎根。更重要的是,他點出了一個核心反思:教育的「未來」與「創新」,難道只能與高科技畫上等號嗎?這篇實踐紀錄,對於探索民主教育落地的教育工作者與研究者而言,深具啟發。 【講者簡介】 河泰旭是一位長期投入民主教育領域的研究者與教育家。從青少年時期起,他就夢想著改變韓國競爭激烈的教育文化。為此,他遠赴英國實地了解夏山學校(Summerhill School),並在倫敦攻讀研究所。學成歸國後,他開設了韓國第一個專門研究民主教育的碩士學程。2020 年,他負責韓國第一所由國家資助的公立民主學校「Sinnaneun(意指:令人興奮的)」的理論設計,並於 2022 年 3 月正式被選任為該校首任校長。 哈囉大家好!今天非常榮幸能和大家聚在這裡。 我第一次參加 IDEC,